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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友園地
Tuesday, August 20, 2019 
校友園地 蔡智琚G孔雀森林
蔡智琚G孔雀森林
Chapter 1 心理測驗

可以容納約150個學生的階梯教室裡雖然坐滿了人, 但除了教授喃喃自語般的講課聲和偶爾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外, 幾乎沒有任何聲響。

「來玩個心理測驗吧。」教授突然將手中的粉筆往黑板的凹槽拋落,發出清脆的喀嚓聲。 粉筆斷成兩截,一截在凹槽內滾了幾下;另一截掉落在講台上。他轉過身,雙手張開壓在桌上,眼睛順著一排排座位往上看, 臉上露出微笑說:「好嗎?」

沉寂的教室瞬間醒過來,鼓噪聲此起彼落。我被這陣聲浪搖醒,睜眼一看,桌上的《性格心理學》停留在78頁。 記得那是剛開始上課時的進度,而現在已是下課前10分鐘。 拉了拉身旁榮安的衣袖,正在點頭釣魚的他吃了一驚,下巴撞上桌面。 唉唷一聲,他也醒過來。

右前方三排處的女孩聞聲回頭,先是一楞繼而笑了起來,笑容很甜。 我覺得有些窘,轉頭瞪榮安一眼。 他揉了揉下巴,睡眼惺忪地望著我,問: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 我沒回答,只是狠狠捏一下他的大腿。 「啊……」他才剛開口,我便摀住他的嘴巴,不讓他出聲。 女孩又笑了一下,然後轉頭回去跟隔壁的女同學說話。

「這個測驗的問法雖然有很多種,不過答案的解釋都是差不多的。」 教授摘下眼鏡,掏出手帕擦了擦,戴上眼鏡後繼續說: 「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,馬、牛、羊、老虎和孔雀。如果有天 你必須離開森林,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,你會帶哪種動物?」 說完後,他轉頭在黑板上依序寫下:馬、牛、羊、老虎、孔雀。 「大家別多想,只要憑第一時間的反應作答,這樣才會準。」

同學們開始交頭接耳,過了約半分鐘,教授又開口說: 「選馬的同學請舉手。」 大概有20幾隻手舉起,榮安和我都沒舉手,笑容很甜的女孩也是。 我覺得“馬的同學”好像是罵人的髒話,於是吃吃笑了起來, 但別人都沒反應。 「選牛的同學請舉手。」 這次舉手的人看來比“馬的”多一些。

笑容很甜的女孩選了羊,她隔壁的女同學則選老虎。 我在教授詢問最後一種動物 —— 孔雀時,舉了手。 右手懸在空中,轉頭問榮安:『怎麼沒看見你舉手?你要選什麼?』 「我要選狗。」他說。

『沒狗啊!』我左手指著黑板上寫的五種動物。 「是嗎?」他仔細看了黑板一眼,「原來沒有狗喔。」 『那你要選什麼?』 「我要選狗啊。」 『你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!』我提高音量,『都跟你說沒有狗了!』

「那位同學。」教授說,「有問題嗎?」 轉頭看見教授的手正指向我,其他選孔雀的人早已將手放下, 只剩我高舉右手。 『沒有。』我臉頰發熱,趕緊放下右手。 「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們,你為什麼選孔雀?」教授又說。 我緩緩站起身,發現幾乎全部的人都看著我,臉頰更熱了,只得說: 『沒有為什麼。』

「這些動物代表對你而言什麼最重要?或者說你最想追求什麼?」 教授看了看仍然站著的我,並沒有叫我坐下,又接著說: 「馬代表自由;牛代表事業;羊代表愛情;老虎代表自尊。孔雀呢?」 他微微一笑,笑容有些曖昧,「孔雀則代表金錢。」 話剛說完,教室響起一陣笑聲,笑容很甜的女孩笑得更甜了。 教授忍住笑,說:「請坐吧,孔雀同學。」 我想我的臉大概可以煎蛋了。

下課鐘響後,收拾書包準備離開教室時,榮安對我說: 「原來你那麼愛錢喔,難怪都不借錢給我。」 我像一鍋滾開的水,榮安卻來掀鍋蓋,我便順手把書包往他身上砸。 他往後閃避時,剛好撞到經過我們身旁的女孩。 她是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隔壁的女孩,選老虎的那個。 「對不起。」我跟榮安異口同聲。 她沒說話,只是依序看了榮安和我一眼,眼神看來不像是瞪。 然後跨過掉在地上的書包,跟上笑容很甜的女孩,走出教室。

我撿起書包,趁榮安發呆的空檔,舉腳踹一下他的屁股。 「愛錢沒什麼不好啊。」榮安揉了揉屁股。 正想再給他一腿時,有人拍拍我肩膀說:「嘿,我也選孔雀耶。」 轉頭一看,是我們系上另一位同學,跟我不算熟。 『喔?』我隨口問,『你為什麼選孔雀?』 「孔雀那麼漂亮,當然選牠囉!」 說完後,他也走出教室,榮安立刻跟在後頭跑掉了。

我揹起書包,慢慢走出教室,離開教室後,在校園裡閒晃。 想到孔雀的象徵意義,心裡很不是滋味。 雖然愛錢沒什麼不好,但愛錢總跟現實、勢利、虛榮等形容詞相關, 而這並不是我所希望的自己的樣子。 本來可以對這個心理測驗一笑置之,但那位選孔雀的同學, 偏偏就是個愛錢的人。

記得有次他開了輛新車到學校,興沖沖地邀同學出外兜風。 結果有四位同學上了車,包括我。 我們在外面玩了三個鐘頭,才剛回到學校,他立刻拿出紙筆, 計算用掉的油錢等等大小花費,反覆計算核對了三次後,說: 「你們每人要給我38.6元。那就39元吧,四捨五入。」 我心裡不太高興,給了他40元後,說:『不必找了。』 「真的嗎?」他笑著說,「那太好了。」 從此我便跟他保持距離。

我走

終於又到了禮拜二,我這次因為心虛所以坐在離劉瑋亭比較遠的地方。 雖然緊張,但我仍仔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,發現她跟平常沒什麼不同。 照理說如果她收到我的信,便知道在這間教室裡有某個人喜歡她、 而且下課後會等她,那她為什麼還能這麼自然呢?

下課鐘響後,我先警告榮安不准躲在暗處看我的熱鬧, 然後飛奔至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,背對教室門口。 用了約兩分鐘的時間讓自己平靜不緊張,再緩緩轉身面對教室。 可能是心理作用,我覺得經過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怪異。 突然後悔自己太衝動,不應該寄出那封情書。

大概離我50公尺處,有個女孩似乎正朝我走來。 當距離縮短為30公尺時,我才看清楚她是坐在劉瑋亭隔壁的女孩。 她越朝我走近,我心裡越納悶:怎麼會是她呢? 但等到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剩10公尺時,我開始慌了。 彷彿看到一隻老虎正朝我走過來,但我前面卻沒有鐵籠子。

「我是劉瑋亭。」她走到我面前兩步後站定,「你是寫信給我的人?」 『啊?』我舌頭打結了,『這……這……』 「是或不是。」 『這很難解釋。』 「到底是或不是。」她說,「如果很難回答,就點頭或搖頭。」 我不知道該點頭或搖頭,因為我是寫給劉瑋亭沒錯,但不是寫給她啊。 她看我一直沒反應,便從書包拿出一封信,說:「這是你寫的?」 我看了看,便點頭說:『是。』

她打量我一會後,說:「我們走走吧。」 說完後,她便轉身向前走。我遲疑一下,跟在她身後。 以散步的角度而言,她走路的速度算快,而且目光總是直視前方。 她沒再說話,自顧自地往前走,我則默默的跟在她身後機械地走。 我越走心裡越納悶:為什麼她會收到信?

「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?」她突然打破沉默。 『啊?』我嚇了一跳,隨即恢復正常,說:『朋友告訴我的。』 我心裡閃過一絲殺意,死榮安,你完了。 「他認識我?」 『不。他……』我想了一會,編了一個理由,『他認識妳朋友。』 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「柯子龍不是你的本名吧?」 『嗯。我叫蔡智淵。』 「智淵?」她點點頭,「這名字不錯,知識淵博的意思。」 『謝謝。』 「為什麼化名子龍?」 『我高中時用子龍這個名字投過稿,有被錄取。』 「是詩?散文?還是小說?」 『都不是。我投的是笑話。』 「哦?」她停下腳步,「說來聽聽。」

『小明心情很差,小華就告訴他:沒什麼好擔心的,反正兵來將擋。 小明卻說:可是“兵”不是能吃“將”嗎?』 我也停下腳步,看她都沒反應,便說:『我說完了。』 「嗯。」 『玩暗棋時,兵會吃將。』 「我知道。」 『所以我覺得這可以算是笑話。』 「大概吧。」她繼續向前走,「你不用自責,笑話不好笑是正常的。」 『我……』

「一起吃個飯吧。」她又停下腳步。 我抬頭一看,已走到學校的自助餐廳,便點點頭。 進了餐廳,她在前我在後,各自拿餐盤選自己的菜。 結帳時,她從書包裡拿出皮夾,我搶著說:『我請妳。』 「不用了。各付各的。」 她付了錢,我也沒堅持。

我們選了位置面對面坐下,她說:「你不像是選孔雀的人。」 『妳怎麼知道我選孔雀?』 「上星期你站起來回答教授問題時,全班都知道了。」 『喔。』我有些不好意思,『那個心理測驗可能不準吧。』 「也許吧。」她拿筷子撥了撥餐盤的菜,「雖然很多人把心理測驗當做 遊戲,但心理測驗還是有心理學基礎並經過統計分析的。」 『是嗎?』 「相信我,我是學統計的。」

 

『那妳為什麼選老虎?』 她先是一楞,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「你果然很注意我。」 我苦笑一下,心裡想:我注意的是坐在妳旁邊,笑容很甜的女孩子。 「我選老虎是因為牠最能保護我,是我可以信賴的動物。」 『嗯。』 「你為什麼選孔雀?」 『呃……』

我一直沒追究我選孔雀的理由,當教授在黑板寫下那五種動物時, 我的腦海裡一一浮現這五種動物的外表和神情,然後便選了孔雀。 但絕不是因為孔雀漂亮而選牠,事實上我認為老虎漂亮多了。 那麼我為什麼要選孔雀呢? 「不用多想了。很多選擇是沒有理由的。」 她看我一直沒回答,便幫我下了結論。

離開餐廳後,她說她的腳踏車還停在教室外面,我便陪她再走回去。 已經是入夜時分,路燈都亮了,但一路上我們幾乎不交談。 校園內沒什麼學生在走動,更彰顯我們之間的沉默。 這種沉默的氣氛,足以令人窒息。 『妳為什麼願意出來見我?』 我說完後,如釋重負,呼出一口長長的氣。

「其實我的同學們都叫我別理你,或是躲起來看你會等到什麼時候。」 『她們……』 「你放心。她們只知道有人寫信給我,但我沒把信給任何人看。」 『嗯。』 「我想你一定很用心寫這封信,而且也鼓起很大的勇氣。」她說, 「如果我不回應或是躲起來測試你的誠意,你的自尊心一定會受創。」 『謝謝妳。』 「不客氣。」她微微一笑,「我認為自尊最重要,絕不允許受到傷害。 所以那個心理測驗對我而言,是非常準的。」

她牽著腳踏車往前走,並沒有騎上去的意思。我便繼續在後跟著。 剛剛她笑了一下,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。 她的笑容不算甜,似乎只是拉開嘴角做出笑的表情,不過笑容很誠懇。 「我們現在可以算是朋友了,以後別太見外。」 她停下腳步,等我跟她並肩後,再繼續走。

「我的宿舍到了。」她說,「那就,再見吧。」 『嗯,再見。』 她騎上腳踏車,車輪大概只滾了三圈,我便聽到煞車聲。她回頭說: 「我有個疑問: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嗎?」 『嗯?』 「你在信上說的。」

『這個嘛……』我不想說謊,但又不能告訴她實情,神情很狼狽。 「同學們都說我很少笑,因此看起來凶凶的。」她又露出笑容, 「如果你覺得我的笑容很甜的話,那我以後盡量多笑了。」 『那……那很好啊。』我有些心虛。

劉瑋亭的背影消失後,我心裡百感交集,轉身慢慢走回去。 雖然她看起來確實有點凶,但相處的感覺還不錯,也覺得她是好人。 可是……可是那封情書的收件人不是她,而是笑容很甜的女孩啊! 一想到這,心裡便有氣,突然精神一振,快步跑了起來。 直接跑回寢室。

我回到寢室,關上門,並且鎖上。榮安衝著我一直傻笑。 走到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他面前,先敲了他一記:『她不是她啦!』 「你說什麼?」榮安揉著頭說。 『我喜歡的女孩子不是劉瑋亭!』 「可是我明明聽到有人叫她劉瑋亭啊!」 『你確定你沒聽錯?』 「我本來很有把握沒聽錯,但經你這麼一說,我不確定了。」 『可惡!』我掐著他脖子,『你把我害慘了!』

「等等。」榮安掙脫我的魔爪,「這麼說的話,雖然可能是我聽錯,但 還真的有劉瑋亭這個人。」 『那又如何?』 「你不覺得這很神奇嗎?」 『神奇個屁!』 「這樣我算不算是你的愛神邱比特?」 『邱你的頭!』 我又想掐他脖子時,他迅速溜到門邊,打開門跑掉了。

我熄滅所有光亮,躺在床上回想今天跟劉瑋亭相處的點滴。 該不該告訴她實情?如果告訴她實話,她的自尊會不會受傷? 她是那麼為我設想,我如果傷害了她豈不是天理難容? 雖然她很不錯,但我喜歡的人是笑容很甜的女孩啊! 突然想到一句成語:騎虎難下,倒真的滿適合形容我現在的處境。 而且巧合的是,劉瑋亭剛好是選老虎的人。

反覆思考了幾天,只得到一個結論:絕不能告訴劉瑋亭實情。 而且那封情書畢竟寫得很誠懇,所以我也不能跟她見一次面後就裝死。 那麼,就試著跟她交往看看吧。 依我平時的水準,也許她過陣子就不會想理我; 萬一她覺得我不錯,也許……嗯……也許…… 總之,順其自然吧。

 

到了禮拜二的上課時間,雖然緊張依舊,但我還是坐回老位置。 劉瑋亭仍然跟笑容很甜的女孩坐在一塊。 以往我總是專注看著笑容很甜的女孩的背影,現在卻不知道該看誰? 我也無法分辨看誰的時間比較多,因為我幾乎是同時看著兩個人。 下課鐘響了,瞥見她們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,我突然一陣慌張, 左手拿起桌上的書,右手提著書包,頭也不回衝出教室。

我直接跑到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,然後喘口氣。 等呼吸回復正常後,看到自己站在這棵敏感的樹下。 正不知所措時,遠遠看到劉瑋亭牽著腳踏車走過來。 「嗨,蔡同學。」她在我面前三步的距離,停下腳步。 『嗨,劉同學。』我覺得我好像是立正站好。 「我們走走吧。」 『是。』 然後她牽著腳踏車,我跟她並肩走著。

「這時候的陽光最好。」 『嗯。』 「對了,你念哪個系?」 『水利系。』 「哦,你是工學院的學生。不過你的文筆很好。」 『妳怎麼知道我的文筆?』 「信呀。」 『喔。』我又差點忘了是她收到我寫的情書,『那是……』 「抄的?」 『很多地方是。』我抓抓頭髮,『真是不好意思。』 「沒關係。」她笑了笑,「還是可以感受到誠懇。」

『今天讓我請妳吃飯吧。』我說。 「這樣好嗎?」 『反正只是學校的餐廳而已。』 「好吧。」 『謝謝妳。』 「該道謝的人是我吧?」 『不。妳肯讓我請客,我很高興。』 「你真的不像是選孔雀的人。」 『選孔雀的人會怎樣?』 「我也不知道。但應該不會覺得請客是件快樂的事。」

我們進了餐廳,又面對面坐了下來。 「今天教授出的作業,你應該沒問題吧?」 『作業?』 「是呀。下禮拜得交。」 看來我今天太混了,連教授出了作業都不知道,只好硬著頭皮問她: 『那是一種什麼樣的作業?』

「李宗盛、陳昇、羅大佑之創作行為比較分析。」 『啊?』我張大嘴巴,『這要怎麼寫?太難了吧。』 「不會呀。我覺得還好。」她似乎胸有成竹。 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寫,不禁皺了皺眉頭。 「從他們的性格和背景的差異著手,會比較好寫。」 『謝謝。』我急忙說,『真是大感謝。』

 

吃完飯,我們往她的宿舍移動,她仍然牽著腳踏車,我在旁跟著。 現在的時間回宿舍太早,可是又不知道該做什麼。 我只好再問她關於作業的事,於是她又跟我點了幾個寫作業的方向。 『妳的功課一定很好。』 「還好,還過得去。」 『我這樣會不會佔去妳唸書的時間?』 「不會。」她搖搖頭,「跟你聊天滿輕鬆的。」 可是我壓力很大耶,我心裡這麼想著。

「宿舍的電話不太方便,以後要找我時可以讓人上去叫我。」她說, 「我住四樓426室。」 『好。』 「那……」她拖長尾音,一直拖到我聽不見為止。 『嗯。』我立刻說,『再見。』 「呀?」她有點驚訝,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 『那……』輪到我拖長尾音。 「好吧。下次見。」她說。 『嗯,再見。』我說。

走了兩步,隱隱覺得就這樣告別不太妥當,於是停下腳步回頭說: 『其實我……』 「嗯?」她也停下腳步,準備聆聽。 『我……』但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話,有點急又有點緊張。 她等了一會,看我始終說不出話來,便向我走近兩步。

「沒關。」她說,「我跟你一樣,也會緊張。」 『是嗎?』 「嗯。」她點點頭,「我沒有跟異性單獨相處的經驗,因此很緊張。」 『看不出來妳會緊張。』 「別忘了,」她微微一笑,「我是選老虎的人。」 看到她的微笑,我心一鬆,表情不再僵硬。 她又跟我揮揮手說再見後,便轉身走進宿舍。

望著她離去的背影,雖然如釋重負,但不代表跟她在一起是不愉快的。 我只是覺得那封寄錯的情書是一塊很大很大的石頭,擋在我和她之間, 因此我受到阻礙,無法自在隨意地靠近她。 而我也不時分心往後看,因為後面還有個笑容很甜美的女孩。

從此每當上完課後,我會在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等她。 「我們走走吧。」 這是她每次看到我時所說的第一句話。 說來奇怪,不管我們在一起多少次,每次一看到她,便覺得陌生。 但只要走了五分鐘的路,我便開始熟悉她。

因此我們通常先是在校園走走,然後吃個飯、聊聊天。 也曾看過三次電影,吃過兩次冰,逛過一次書店。 電影是在學校內看的,不用錢的那種,很符合選孔雀的我的特質。 她是那種越相處越有味道的女孩,因此擋在我們中間的石頭, 隨著相處次數的增加而變得越來越小。 她的笑容變多了,我上課時也漸漸能將視線的焦點集中在她身上。 至於笑容很甜美的女孩,她的笑容對我而言,已經越來越模糊。

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喜歡劉瑋亭? 但即使現在還不算,我相信如果這種相處模式繼續下去的話, 不久後她便會佔據我的生命。 就像順著河水一路蜿蜒往下,總有一天會看到大海。

 

又到了禮拜二的上課時間,榮安還是在打瞌睡,但我已經很少睡了。 一直注視著劉瑋亭的背影很奇怪,偶爾也得看看教授、看看黑板。 如果實在太無聊,我會在榮安的課本上塗鴉。 下課鐘響了,收拾書包時正好跟轉頭向後的劉瑋亭四目相接, 我笑一笑,然後起身先到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等她。 快走到樹下時,隱約聽到有人叫劉瑋亭,我回過頭,但沒看見她。 我不以為意,繼續走到樹下。

劉瑋亭牽著腳踏車走過來,說:「我們走走吧。」 『嗯。』我點點頭。 才走了一分鐘,她便擦擦汗說:「天氣變熱了。」 『是啊,好像已經是夏天了。』 「那我們到那棵大榕樹下乘涼,好不好?」 『好啊。』

到了大榕樹下,她將腳踏車停好,然後坐在樹下,我也跟著坐下。 「這個夏天你就畢業了,有何打算?」她拿出一張面紙,遞給我。 『繼續念研究所。』我接過面紙,擦擦汗。 「很好。」她笑了笑,「要加油。」 『會的。』

我們又聊一會畢業這個話題,突然看見榮安騎著腳踏車飛奔而來。 「我……」他氣喘吁吁,「我終於知道了!」 正納悶他到底知道什麼時,他不等我發問便繼續說: 「剛剛我走出教室又聽到有人叫她流尾停,這次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 沒有聽錯,我馬上跑到教務處。上次只看到統計三的劉瑋亭便沒再 往下看,原來統計四竟然還有一個人叫柳葦庭!」

他拿出統計四的名條,把柳葦庭這名字圈出,我暗叫不妙,他又說: 「劉瑋亭、柳葦庭,聽起來都像流尾停。所以你喜歡的人是統計四的 柳葦庭,不是統計三的劉瑋亭,你的情書寄錯人了!」 榮安說完後很得意,又高聲強調一次,「寄—錯—人—了—!」 我苦著一張臉,甚至不敢轉頭看劉瑋亭。

劉瑋亭站起身,走到腳踏車邊,踢掉支架,騎上車,揚長而去。 我移動兩步,嘴裡只說出:『我……』 卻再也說不下去。 榮安看看我,又看看遠去的她,說:「我是不是又闖禍了?」 我沒理他,只是楞楞地看著她越來越淡的背影。

當天晚上,我寫了一封長長的信給劉瑋亭,跟她解釋這一切。 隔天覺得似乎有話沒說完,又寫了一封。 能說的都說了,只能靜靜等待下一次的上課時間。 這幾天我很沉默,連多話的榮安也不敢跟我說話。

終於熬到禮拜二的上課時間,但她竟然沒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身邊。 我心裡有些慌,以為她不來了。 還好四下搜尋後,發現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,靠近出口的位置。 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讓我看到她的背影吧。 下課後回頭一看,她已經不見蹤影。

接下來連續兩次上課的情形也一樣,一下課她立刻走人,比我還快。 這期間我又寫了兩封信給她,但她始終沒回信。 我只得硬著頭皮到她的宿舍樓下,請人上樓找了她三次。 前兩次得到的回答是:她不在。 第三次拜託的人比較老實,回答:她說她不在。 我繼續保持沉默。

這是最後一次上課了,我也坐在教室最後一排,在她的右側。 下課前五分鐘,我已收拾好所有東西,準備一下課就往外衝。 剛敲完下課鐘,立刻轉頭看她,但她竟然不見。 我大吃一驚,不管教授的話是否已說完,拔腿往外狂奔。 終於在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旁追上她。 我喊了聲:『劉瑋亭!』

她停下腳踏車,但沒回頭,只問了句:「你確定你叫的人是我?」 『對。』我撫著胸口,試著降溫沸騰的肺,『我在叫妳。』 「有事嗎?」 『對不起。』 「還有呢?」 『真的很對不起。』

她終於回過頭,只是脖子似乎上緊了螺絲,以致轉動的速度非常緩慢。 然後她淡淡地掃了我一眼,淡得令我懷疑她的眼睛裡是否還有瞳孔? 「如果沒其他事的話,那就再見了。」 她迅速將頭轉回,騎上車走了。

我的雙腳牢牢釘在地上,無法移動,嘴裡也沒出聲。 榮安突然越過我身旁,追著劉瑋亭的背影,大喊: 「請原諒他吧!他不是故意的!」 「是我不好!都是我造成的!」 「聽他說幾句話吧!」 「請妳……」 榮安越跑越遠,聲音越來越小,終於聽不到了。

然後我聽到樹上的蟬聲,這是今年夏天第一次蟬鳴。 我抬頭往上看,只看到茂密的綠,沒發現任何一隻蟬。 夏天結結實實地到了,而我的大學生涯也結束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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