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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友園地
Wednesday, November 13, 2019 
校友園地 蔡智琚G孔雀森林
蔡智琚G孔雀森林
Chapter 9 孔雀的選擇

既然榮安走了,我又要忙著趕畢業論文, 去Yum的次數便大為減少。

小狗一天天長大,長得健康可愛,每當聽到開啟院子鐵門的聲音, 就跑來我腳邊又叫又跳。 只要抱起牠,看見牠only one的睪丸,我立刻想起榮安。 真是奇怪的聯想。

冬天到了,李珊藍不再讓小狗待在院子,把牠養在房間內。 她要上台北時,會把牠交給我,我也會讓牠待在樓上的房間。 牠很乖,當我坐在書桌前,牠會安靜趴在我腳邊。 我到車站載從台北回來的她時,她一進院子便會直奔我房間抱牠下樓。 但當我回房時,總可以看到書桌上她放置的小禮物。

研究室太冷,所以不管我忙到多晚,都會回家睡覺。 有天寒流來襲,又飄著雨,我冷到受不了,便提早回來。 坐在書桌前寫東西,隱約聽到很細微的咚一聲。 像是李珊藍敲天花板叫我的聲音,但太輕了,而且也不該只有一下。 我側耳傾聽,隔了約20秒,又是一聲咚。 雖然聲音已大了點,但還是太輕。 如果真是她叫我,為什麼這兩下的時間間隔這麼長?

放下筆,猶豫了一分鐘,最後決定還是下樓看看。 李珊藍的房門開了一條縫,清晰的白色光線透出,我便推開門。 她躺在地板上,蜷縮著身體,我大吃一驚:『妳怎麼了?』 「我……」她講話似乎很吃力,「我肚子痛。」 『是不是吃壞了東西?』 「我也不知道。」 『很疼嗎?』 「嗯。」她的雙眉糾結,緩緩點了點頭。

看了看錶,已經快12點了,醫院都關門了,只剩急診處開著。 走到巷口招計程車的路對她而言可能太遠,而且現在也不好叫車。 我立刻衝上樓拿件最厚重的外套,讓她穿上後,再幫她穿上我的雨衣。 發動機車,要她從後雙手環抱我的腰,然後十指相扣。 我單手騎車,另一手抓緊她雙手手指,生怕她因力不從心而滑落車下。 頂著低溫的雨,小心轉彎,我花了七分鐘到急診處。

急診處的人很多,而且所有人的動作分成兩種極端的對比: 動作極迅速的醫生和護士;動作極緩慢的病患和扶著病患的家屬。 去掛號前,我問她痛的部位在哪?她手按著肚臍下方。 「肚子痛嗎?」掛號窗口的護士小姐說,「是不是右下腹部?」 『不是。』我回答。 「如果是右下腹部劇痛,就是盲腸炎。」她說。

量完血壓和體溫後,護士小姐叫我們坐著稍等。 我坐不住,起身走動時看到牆上寫著急診處理的先後順序。 排在前面大概是出血和休克之類的,腹痛之類的排在遙遠的天邊。 連牙齒出血都排在腹痛的前面。 回頭看見李珊藍始終癱坐在椅子上,雙眼緊閉,眉間及臉部都寫著痛。 突然有股衝動想朝她的臉打一拳,讓她牙齒出血,以縮短等待的時間。 在那漫長等待的十分鐘內,我重複了20幾次起身和坐下。

「肚子痛嗎?」坐在我旁邊一個看來像是病患家屬的中年婦人說: 「是不是右下腹部?」 『不是。』我忍著不耐,勉強回答。 「如果是右下腹部劇痛,就是盲腸炎。」她又說。 現在是怎樣? 難道說肚子痛一定是盲腸炎、屁股痛一定是長痔瘡嗎?

我無法再等待了,再等下去我會抓狂。 瞥見走道角落有張移動病床,我扶起李珊藍走到病床邊,讓她躺下。 我推著病床往裡走,才走了七八步,一位年輕的男醫師迎面走來。 「肚子痛嗎?」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李珊藍。 『嗯。』我點點頭。 「是不是右下腹部?」他說,「如果是右下腹部劇痛……」 『不是盲腸炎!』我粗魯地打斷他。

他嚇了一跳,雙眼呆望著我。我覺得自己太衝動,也很失禮,便說: 『對不起。』 「沒關係。」他反而笑了笑,「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。」 他戴上聽診器低身簡單檢查一下她,沉吟一會後,摘下聽診器說: 「看她疼痛的樣子很像盲腸炎。但既然不是盲腸炎的話,嗯……」

他叫來了一個護士小姐,將李珊藍推進急診觀察室。 抽了一些血,吊了瓶點滴,並在病床上掛個紅底黑字的牌子, 上面寫著:禁食。 『她怎麼了?』我問。 「先觀察一下。」他說,「再看看驗血的結果。」

醫師走後,我站在病床邊對她說: 『早叫妳別吃過期的東西,妳偏不聽。』 「你一定要現在說這些嗎?」她睜開眼睛說。 『這是機會教育。』我說。 她哼了一聲,閉上眼睛。

過了一會她又睜開眼睛,說:「你全身都淋濕了。」 『沒關係。待會就乾了。』我說。 「你怎麼隔了那麼久才下樓找我?」 『妳敲天花板的力道太輕,間隔又長,我還以為聽錯。』 「你再晚幾分鐘下來,我恐怕就死了。」 『胡說。』我看了看錶,『已過了約半小時,妳還不是活得好好的。』 「這是跟病人說話的態度嗎?」 我簡單笑了笑。看看四周,幾十張病床上躺滿了病患。

『還很疼嗎?』我問。 「已經好一點了,不過還是很疼。醫生怎麼說?」 『他說妳很漂亮。』 「對。」她淡淡笑了笑,「這才是跟病人說話的態度。」 我稍微放鬆心情,這才感覺到身上的雨水與汗水所造成的黏膩。

「要開刀嗎?」她問。 『不知道。』我搖搖頭。

「你知道我為什麼選孔雀嗎?」 『嗯?』我先是驚訝她突然這麼問,隨即搖搖頭說:『不知道。』 「據說獵人喜歡利用雨天捕捉孔雀,因為雨水會將孔雀的大尾巴弄濕 而變重,孔雀怕雨中起飛會傷了羽毛,於是不管獵人靠得再近,牠 絕對動也不動,選擇束手就縛、任人宰割。」 『是這樣嗎?』我很好奇,『雖然不能飛,但總可以跑吧?』

「孔雀很愛護牠那美麗的羽毛,尤其是尾巴,牠平時不太飛正是因為 不希望弄傷或弄掉羽毛。在獵人的槍口下,孔雀既不飛、也不跑, 因為倉皇奔跑時,尾巴一定會拖在泥濘裡。所以孔雀寧願站著等死 也不想逃命,怕傷了一身華麗。」 她說這段話時,眼睛直視天花板,並未看著我。

「大家都說孔雀貪慕虛榮,為了愛美連性命也不要,可謂因小失大。 但如果孔雀不能開屏、不能擁有一身華麗,那麼活著還有意義嗎?」 正思索著該如何接她的話時,她又自顧自地往下說: 「所有動物都認為生命是最重要的,但孔雀不同,牠認為信仰比生命 重要,而牠那美麗的羽毛就是牠的信仰。即使面臨死亡的威脅,牠 依然捍衛牠的信仰。」 我注視著她,發覺她的神情很平靜,語氣也很平淡。

「人們把孔雀編成負面教材,教育孩子千萬別學孔雀的驕傲與虛榮。 孔雀沒有朋友,也沒有瞭解牠的人,牠明明具有高貴的信仰,大家 卻只會說牠驕傲、虛榮,牠一定很寂寞。」 說到這裡,她停頓了一下,輕輕嘆口氣後,接著說: 「孔雀這麼寂寞,我當然選牠。」

我終於知道李珊藍選孔雀的理由。 以前很討厭別人對選孔雀的人的偏見,沒想到自己對孔雀也有偏見。 但現在是偏見也好,不是偏見也罷,都無所謂。 我和她都是選孔雀的人,雖然選孔雀的理由不同, 但都因為選了孔雀而被認為虛榮。

她不再說話,只是看著天花板,好像天花板是一大片藍色的海。 然後她轉頭看著我。我們目光相對,沒有說話。 過了很久,她突然開口:「5169。」 『嗯?』 「5169,我的提款卡密碼。」 她說完後,竟指著我微微一笑。

我突然會意過來,驚覺她的意識可能開始模糊。 匆忙轉身卻撞到隔壁病床的點滴架,架子晃了兩下後我才將它扶正。 然後慌張地去找那個醫師。

醫生趕來幫李珊藍打了兩針,又換了另一種點滴瓶。 由於開刀是件大事,再加上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聯絡李珊藍的家屬, 因此他還是建議多觀察,萬不得已時才開刀。 所幸她的狀況逐漸穩定,白血球數目也開始下降。 當她終於擺脫劇痛而沉睡時,已經凌晨四點了。

我回家簡單睡個覺,隔天一早又到醫院的急診處。 她似乎睡得很香甜,表情非常安詳。 我出去買了份報紙,找了張椅子,坐在病床邊看報紙。 報紙看完後,她還沒醒,這才發覺肚子有些餓,便又出去吃早餐。

再回來時,她剛好醒過來。 『好點沒?』我問。 「好多了。」她說。 我呼出一口長長的氣,然後笑了笑。 「折騰了你一晚,真不好意思。」她說。 『不會的。』我說。

李珊藍一共在急診觀察室待了三晚,我也陪了她三晚。 她隔壁的病床上不停換著病患,大部分的病患頂多待一晚。 因為症狀輕的,經治療或包紮後就回家休養;症狀嚴重的就直接住院。 像她這樣不上不下的待了三晚,非常少見。 禁食和禁水的牌子一直都在,她因為沒吃東西也沒喝水以致嘴唇乾裂。

這段期間內,我總是攙扶著她上洗手間。 但在洗手間前十步,她會堅持要我留步讓她自己走。 我也更清楚知道她沒什麼朋友,因為除了我之外,沒有人來探望她。

辦完出院手續,我載她回家。她一進家門便說:「真是歷劫歸來。」 我先讓她休息,然後出門買些米和罐頭,回來煮了鍋稀飯。 她捧著碗的左手有些顫抖,連舉筷的右手似乎也拿不穩。 『只是一頓稀飯而已,妳不必感動,也不必激動。』 「笨蛋。」她說,「我是三天沒吃飯,渾身無力而已。」

連續一個禮拜,我一直提著心,晚上睡覺不關房門,睡得也不安穩, 怕她突然又出狀況。 一個禮拜過去後,見她一切都很正常,才把心放下。 然後我撥了通電話給榮安,告訴他我已經確定喜歡李珊藍了。 他在電話那端又吠又叫,很興奮的樣子。

確定喜歡李珊藍這件事,讓我在接下來幾天面對她時覺得不自在。 我像隻驕傲的孔雀,為了掩飾這種不自在,只得裝作若無其事。 或許我該好好學習該如何開屏以展現一身燦爛,吸引她的目光。 畢竟我和她都是選孔雀的人,一旦我能自在隨性地在她面前開屏, 她應該就能懂的。

畢業論文口試前幾天,為了放鬆自己緊張的心情,我一個人去Yum。 很久沒看到小雲了,想跟她聊聊天。 進了店裡剛在老位置坐下,竟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。 葦庭也在。

緣分是很奇怪的東西,它可以促進一段感情的產生; 但若感情不在了,再多的緣分只會造成更多的尷尬而已。 我很尷尬,葦庭應該也尷尬,連小雲的臉上也寫著尷尬。

「先生,請問您要喝點什麼?

「你為什麼選孔雀?」他問。』『我…….』「沒關係。」他說,「在奇怪的理由,我都可以接受。」我將思緒回到八年前第一次聽到這個心理測驗的情景,然後說:『因為孔雀的眼神。』「眼神?」『所有的動物一定想跟著我離開森林。但孔雀那麼驕傲,絕對不肯乞求,所以他的眼神應該帶點悲傷,甚至在我做選擇的時候,牠會遠遠避開。可是我如果不選孔雀,牠一定活不下去。』「活不下去?」『小時後同學常抓麻雀來養,但麻雀被綁著以後,會不吃不喝,甚至會咬舌自盡。我覺得孔雀和麻雀一樣,只要我一離開森林,牠一定不想活下去。』

「記不記得我說過這個測驗的問法很多種?」他掏出手帕擦擦眼鏡,「我現再用另一種問法問你。」『老師請說。』「如果森林發生大火,你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,你會帶哪種動物?」『孔雀。』我回答。「為什麼?」『孔雀跑的最慢又不太會飛,如果不帶著牠,牠會被燒死。』

「如果洪水侵襲森林,你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,你會帶哪種動物?」『還是孔雀。』「為什麼?」『孔雀不會游泳,一定會淹死。』「那麼以這個心理測驗的機械式理論而言,確實是選孔雀的人。」他微微點個頭,「再多告訴老師ㄧ些你選孔雀的理由。」

『孔雀心裡很明白,牠無法在大火和洪水中存活下來卻不肯求援。他只是站的遠遠的,靜靜看著我,眼神充滿著悲傷,而且努力壓抑眼神中的悲傷以免被我察覺。我不知道最想帶哪種動物離開森林,只知道如果不帶著孔雀,牠一定會死。我……』話沒說完,我突然感到濃烈的悲傷,喉嚨也哽住。因為我已將孔雀的眼神和李珊藍的眼神重疊在一起。清了清喉嚨後才又開口問:『老師,我真的是選孔雀的人嗎?』

「人的心理歷程是軟的而且具彈性,機械式理論是很難預測的,也會常出錯。」他的眼神變的很慈祥,拍了拍我肩膀後,說:「孩子,你要記住:別人不能論斷你,心理測驗也不能;只有你自己才可以。」說完後他拿起水泥欄刊上的課本,朝我微微一笑後,便離開了。

我在原地想了很久,回過神後才慢慢往大榕樹走去。在樹下席地而坐沒多久,變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:「剛剛課堂上的心理測驗都沒看見你舉手,你到底要選什麼?」回過頭,一對看似情侶的男女坐在另一邊樹下。「我都不選。」男孩回答。

「為什麼?」「只要我選了一種,就對其他四種動物不公平,所以我都不想選。」「不行!你一定要選一種,即使你不想選。」「嗯?」「別以為你全部不選是重感情的表現,因為選了一種對其他四種不公平;但洛不選,便對五種動都不公平。」女孩的語氣很堅定,「所以一定要選擇,並帶所選的動物離開森林,不管那是什麼樣動物!」男孩愣了愣,沒有答話。

我也楞了愣。如果那五種動物不包括孔雀,我可能也跟那男生一樣,乾脆不選擇,但我已做出選擇,選了孔雀。

不管孔雀在那個心理測驗中是否可以代表金錢及虛榮,或者美國,我現在只知道李珊藍是孔雀,孔雀代表李珊藍。我可以帶著孔雀離開森林啊,這是我的權利,也是孔雀的權利。

匆忙站起身,朝家的方向拔腿狂奔。一進院子,還來不及喘氣,便猛敲李珊藍的房門。我衝動到忘記禮貌和曾經發過的誓,身手扭轉門把,房門沒上鎖。只看了一眼,雙腳突然變成石頭,僵住了很久很久。等雙腳可以移動後,我走回院子,緩緩在階梯上坐了下來。

我很清楚李珊藍走了,是那種不回頭的走法。因為小狗不見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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